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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香蒙求/LIGHT TO THE TAVER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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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祥瑞不应有私情。因这私情，你母亲为你而陨落。你须得记住。“

”听好了。你须得留在城里，成为众人的庇护者，成为祥瑞。”

“成为祥瑞，便可理解她，触及她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（城门前）

土垒石砌，巍峨的城门矗立跟前，行人往来，只在门洞稍作停息，接受巡检，便可入城。

一辆牛车夹在队伍中，缓步往前，不承想却被拦下。

城门郎：

喂喂，停一下，车上有什么？

城中居民IV：

巡门，我只是从城外庄里收了些干货菌子，放在我铺上做些小买卖。

话虽如此，却只见一张茅草席覆在车上，不自然地凸出个东西。守卫用剑鞘戳了戳，旋即从下面蹦出个小人儿来，吓了众人一跳。

小人儿嘴里叼着截干香菌，嚼个不停，口中还念念有词。

乞儿：

入沛城......

城中居民IV：

这——你是谁家的小娘子，怎么跑到我车上了？还偷吃菌子。

乞儿：

娘亲......不在，道士要我入城，入沛城。我饿了......

城门郎：

莫不是远行而来寻亲的，被冲散了。你姓甚名谁，家在何处？

守卫说着就伸手要牵她下车，不料小人儿又抓了一把香菌子在嘴里，适才轻轻一跃，落在牛背上。

城门郎：

你怎么——

快下来！快下来!

小人儿身形轻盈，像个蹦豆子，三步并作两步，在车马间跳跃前行，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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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城中街上）

沛城的正街最是热闹，人头攒动，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，绸缎悬街而过，红石榴和胡桃垒成小塔。

麻饼在土坑里焙出喷香的滋味，冒着热气一儿摆在摊位上，芝麻落了一桌。

这会儿，一个小人儿凑在饼摊前，脑袋将将比桌面高不了多少，一双眼盯着胡饼挪不开半分。

乞儿：

啊，啊，这——

小人儿用手指着自己微张的嘴。

乞儿：

我要吃饼，肚子饿了......

城中居民V：

没钱就没有饼吃，你这小乞儿晃了几天了，别挡着我生意，去去去～

小人儿听不懂这些，随手抓了一只饼，就大口嚼起来。

这几日，整个金市的人都认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乞儿，整日在街上游荡。

城中居民V：

你这颠乞儿，给我还过来，连着这多些日子，吃了我多少饼了。

小人儿旁的不懂，生气还是能看出来的，于是转身就跑。却不料迎面正撞上两道身影，被其中威武非凡的那个一把擒住了手腕。

法曹：

往哪儿跑？小乞儿。

早听说了你，真是择日不如撞日，正巧落在我手里。

你可不能再跑了，这次拘了投在监中，看你还怎么捣乱！

里正：

一个小娘子也让法曹这么兴师动众，看来犯的是重罪。

法曹：

您有所不知，这颠乞儿不知从何而来，整日在街上晃荡，渴了就去饮马的槽里喝一捧，饿了就抢铺子里的东西吃。

她腿脚又快，像个急驹，都拿她不住。早些日子，巡城的已跟我上报过了。

小人儿不断推揉着那只大手，企图挣脱。

里正不紧不慢地俯下身子，仔细端详年幼的犯人。

里正：

你姓甚名谁？可曾开蒙......不，会言语吗？

乞儿：

我、我......要留在城里，城里需要祥瑞。

里正：

她会言语，许是家道中落，不知遭了什么难才成这样，就此拘回去，会不会太过小题大做，于民所不善？

法曹：

......我本是想着监中管饭，也有个屋棚遮风，到时候再细细帮她问问家人所在。

里正：

你是个毛髯胡子，雷公似的人，难得也有这份细心。

里正直起身，捋一捋胡子，心中已对这乞儿的去处有了安排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（酒坊院中）

行过几条街，几人便至一处酒坊。

坊厅内早已坐了不少酒客，推杯换盏间，闲言欢语不止，一派欢闹景象。

刚入门便觉曲香扑鼻，一个俏丽人影穿梭在众酒客间，麻利又干练。

？？？：

两位里面请，难得里正光顾我这小地方，呦，法曹也在呢。

快快落座，我这坊里刚来了几坛上好的瓜瓢青，还没开封，正想着哪个贵人来帮着启封呢。

城中居民Ⅳ：

许娘子好生狡猾，有好酒都藏着，只等我们里正来才提一口。

我们呐，只跟着听个名儿，可怜哦可怜哦～

许娘子伴作嗔怒，笑骂了两句，酒客们也是哄作一团。此间过了，便有人起身请两位落座。

法曹：

不必了，我们今日不是来喝酒的。

许娘子：

那......我这小酒坊一向秉公守法，酒中也未曾掺过水，不信可以问问坊厅内的这些人。

里正：

哈哈，你却是误会了，此次不是兴师问罪，只是来看看坊间民情。

许娘子，最近生意可好?

许娘子：

托您的福，近来这些酒蒙子都还安生，几杯下肚就歪了，只有说胡话的，没有闹事的。

平日里倒也轻松，做些饼子来卖，街坊也总光顾。

只是放酒日有些忙不过来，又要备酒盛酒，又要招待客人。

里正：

正好，我刚给你找见了一个帮手。

法曹听言便挪开身形，刚要向酒坊老板娘介绍一番，一转身却不见了那乞儿的踪影。

法曹：

怎么的，这小娘子不知又跑哪里去了？

众人四处查看了好一阵儿，才在柜台后找到那娇小的身影，彼时正窝在地上，问什么也不答。

许娘子：

里正，你说的帮手莫不是这个小乞儿？

里正：

不错，正是她。

许娘子：

呵，看她行为乖张，模样缺了教化。目不灵光，嘴不利索，哪有能帮我半分的样子。她要是来了这里，我倒是要匀出九分气力照顾她呢。里正还是莫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了。

里正：

她的确是缺少教化，所以正好在此学学。坊间都知道你许三娘子是个伶俐聪慧的人儿，就算是山上的湖跟你呆几日，都能学个一两分灵巧。

况且，你待人又宽善，把她交给你，我们也放心。

法曹：

这小小娘子寻亲却半点消息也无，现下是无亲无故，不好放着街上乱跑。

许娘子：

善堂怎么说，难道收不得人了？我这儿是个酒坊，可不是什么学堂，看她这样子连话也不会说，是不是哑巴哦？

听到哑巴一词，这乞儿竟主动站起身来，拍拍衣袖。她环视一圈，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娘子身上。

乞儿：

我不是哑巴，我阿娘叫我小九。

里正：

“小九”，可是在家中行九之意？倒也朗朗上口。

你瞧，原先她跟我们一路，连名字也不说，到你这里却讲了，也是有缘。

许娘子：

三与九，什么缘分，怕不是孽缘。

不知怎么的，跟前这小乞儿眼光纯粹，又透出天真烂漫姿态，让人不忍驱赶，许娘子的话头最终还是软了下来。

许娘子：

......这小九娘子，模样倒也还周正，猴子般溜来溜去，精神头足，瞧上去没什么病。

法曹：

对，她腿脚很是利索，在街上几个人都拿不住她，帮你做些跑堂拿物的事，定不在话下。

许娘子：

只是这吃穿用度......多一个人就要多上一份。

我这酒坊的收入原先也只是将将度日。

里正也不耽搁，让法曹拿出早已备好的安置费，交予老板娘。

酒客们嘻嘻哈哈凑在一起想看看有多少，都被许娘子扬手打了开去。不过他们也不恼，以此为由头又喝下几杯。

许娘子：

嗯......这算是能解燃眉之需，不过她年纪又小，又要添置不少衣裳，往后的用度想必是越来越......

里正：

哈哈，我常听说许娘子口嘴伶俐，善讨价还价，今日也是见着了。

也罢，往后但凡大小节，职祠里要用到的礼酒都交由你这里供吧。

许娘子：

多谢里正，这礼酒肯定千万分上心。

这小九在酒坊里，我也肯定好好管教她。

事已毕，里正与法曹也不做过多停留。城里等他们要办的事还多，两人就此告辞。

酒坊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欢闹，在放酒日，每个时辰都不能浪费。许娘子这边还有点没适应，才这一会儿就多了个帮手。

许娘子：

来吧，今天开始你就是酒坊里的人了，要什么都跟我说，可不能像之前在街上一样随手拿。

小九：

渴，我渴了。

许娘子：

水缸在院中，我去给你打一碗来喝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官府两人走在街上，却是不紧不忙地聊着今日之事。

法曹：

里正今日为何大费周章，专为那乞儿安置好去处？

里正：

我只是觉得这孩子面目可亲，像是在哪里见过。况且她眉目聪慧，流落街头太过可惜，需要个人来教导。

法曹闻言点头，习惯性压了下腰间的短剑，在转入侧街前最后回看了一眼酒坊。

法曹：如此甚好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许娘子：

今晚你就睡这里，虽是杂房，可床铺都是半新的，平日里也没人睡过。

听说你之前都是睡在街上的，想必是不怕黑的，这油灯我就不给你放了。

夜里有什么事就喊我，我在廊下第一间。

小九：

嗯，嗯，累了就睡觉。

小九边说边把手放在耳边，歪着脑袋，做出酣睡的模样。

这孩童才有的天真烂漫，让许娘子心中一软，嘱咐几句便离开了。

小九：

只有小九一个人了，今天不住在大大的路上。

小孩子顺势躺在房间的地上，今夜没有闪闪的星星陪伴她，也没有凉风，只有黑漆漆的、隐隐约约的房梁。

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，一群木头做的小人儿凭空出现，在床铺上，在地上，甚至在小九的衣服上跳跃嬉闹。

木头小人群：

嘻嘻嘻——新地方——真好玩！

酒坛子——酒缸子——香味扑鼻——周客起——

木头小人们把白天的所见变作唱词，唱个不停。

其中一个拨开其他木头小人，从床铺跳到小九耳边。

木头小人：

私情，你动了许多。

小九：

这不是私情，你又在瞎说了。

木头小人：

别忘了，道士的话。

小九：

别闹，你真烦，我要睡了。

小九：

明天还要上工，你知道上工是什么意思吗？

木头小人：

没听过，不知道。

小九：

我也不知道，好像是......好像是......反正明天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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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竿头，房外早响起丁零当啷声，无非是锅碗瓢盆之乱，其中夹杂着酒坛碰挪之响。

突然，房门被一把推开。

许娘子：

快点起身，放酒日最是忙了，那些酒蒙子自家干活儿天天喊累，喝酒倒是要赶头筹——

咦，你怎的睡在地上？

这是夜里翻下床了还是......一晚上睡地上千万别受了凉气，快，快起来。

小九：

唔......肚子不饿，不起来......

睡觉更舒服......

许娘子：

真是缘悭教化，散漫惯了。不做事就没饭吃，这里可不是大街上。看我怎么治你。

许娘子一个提溜就把地上的懒虫拽起来，同她拍掉身上的灰，抹一把脸就推出去。

这似乎是多年以来，小九第一次没有睡到自然醒。

许娘子：

酒坊，酒坊，讲究的就是一个酒。

认识酒水是酒坊里的第一等条件，酒客要什么酒，就拿什么酒。

要是好酒落了没钱的主嘴里，亏的是我们，要是坏酒入了有钱的主嘴里，亏的还是我们。

你今天上工就先把酒认全了。

小九：

上工不好，眼皮打不开。

还要记各种东西，在街上比较好，可以拿饼吃。

许娘子：

随便拿别人的饼，谓之窃，只有野东西才会不拿钱去换东西吃。

听好了，在我这里吃东西要拿劳力来换，不上工就只能喝水。水管够。

普天之下，是人就要谋一份活计，做一个行当。

虽然做得遍体疲乏，但是不偷不抢，每日也总有一口稳饭吃。

我说这些，你到底听懂了没有，小九？

小九：

唔......我大约是知道了。

做工就有饼吃，不做工就饿肚子。

这直白的理解让人挑不出毛病，许娘子心生满意，算是把这姑娘乞儿般的行径改去了一两分。

随后，她便领着小九到酒坊前厅。

这会儿日渐升起，街上人也多起来，酒坊中早已来了三五好酒之客，在门口张望着。

许娘子见此赶紧招呼落座，又依照各人喜好，舀了酒端上。等忙完了，许娘子才拉着小九，细细教导。

许娘子：

任何酒坊里的酒水都分三六九等，价钱也是三六九等。

识酒可是个大学问，酒要识颜色，闻香气，品味道。

好的酒水，要颜色清透，香味醇厚，品起来回味无穷，引得人流连忘返。

拴住客人就靠的是这几样东西。

许娘子带着小九在酒柜边走了一圈，排排酒坛，像一群大腹便便的威猛武将，正等着将军的检校。

坛上的朱纸写着各自的名儿，一个顶一个有趣，阵阵杜康芬香从坛沿漫出。

不过小九并不识得字，只把那些草书的名字当作图画片儿来记。

小九：

闻起来比山上的花还香，每个都不一样。

许娘子：

当然不一样了，百酒百香。来，记住，这一坛是富水，旁边的是土窟春，再边上一坛是西市腔，排头的一坛是郎官清，店里卖得最好的......

还有这三勒浆，是前人从波斯商人那里学来的酿法，这酒以多种果子合酿，能解暑祛瘟，健脾消食。

记住了没，小九？你跟着报一遍名儿。

小九着手指头细细回想着。

小九：

呃......土窟窿，西边墙，狼官儿......果子酿，健脾消食·····

小九这番话引得众酒客都笑起来，刚才那一通教学，众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呢。

酒翁：

哈哈哈，你这小跑堂真是个有趣的小人儿。

她这新说的名字，比原来的还好听。

许娘子：

沈阿翁，你可别取笑了。

这说的是什么一串词，前前后后一个都没记住。

我也是心软，平日里原是个不吃亏的人，昨天被里正用那三两句就糊弄住了，得了这么个主儿。

酒翁：

哈哈哈，许娘子平日里，明明待谁都和气模样，对我们这些老酒虫从不说一句重话。

今天一板一眼起来，倒像个老学究了。

许娘子：

这话说得不错，从今日起，恐怕我真是要当上半个教书先生了。

喏，这就是昨天里正送来的小小娘子，名唤小九。我是三娘子，她也排个九娘子。虽然礼教一概不懂，不过看起来还挺聪明。

小九：

聪明是好事，道士跟我说过。

酒翁：

许娘子，你就是太严格了，要我说这小九一点也不笨，瞧瞧，那些酒名多难记。

做事还是要从小事做起，喝酒也要从小杯喝起嘛。

就从端酒做起就行了，来，九娘子，给我这老酒虫端上一碗土窟春。

许娘子：

噫，她第一天上工，哪学得会这些，还是我来给你倒吧。

不过小九却三两步跑到酒柜旁，左瞧右看，又用鼻子狠命在空气中嗅探，想要找出“土窟窿“是哪一坛。

一旁的许娘子顺水推舟，使个眼色，让她拿来了排头第三的那一坛。

酒翁：

看，她多熟练，我说了是个聪慧的小人儿，过两年老板娘的位置可能就是她来当喽。

许娘子：

咯咯咯～那是最好了，我正好当个甩手掌柜，日日坐在后面享清福，也不用天天对着你们这一坊酒蒙子。

那坛土窟春一打开，便涌出股奇香。沛霖川绕着沛城而过，许娘子每每取这条河上游的水，只有这清冽的水才能酿出这奇香的酒。

老酒客正想象这坛中酒成线，盛满自己的瓷碗，但接着就看见那小娘子将两手伸入酒坛中，掬起一捧清冽美酒送至他跟前。

小九：

客人喝酒~

喝酒～请喝酒～

话还未说完，土窟春已顺着她的指缝流个精光，酒客的衣襟也被淋了个酒味扑鼻，香满身。

坊内众人先是一愣，随即哄笑一堂。酒客爱酒，惜酒，但更爱喝酒时的活泛气氛。

酒到酣时，诸事皆乐。

许娘子：

咯咯咯～莫怪罪，莫怪罪，这碗天下独一份的手心酿，是小九第一天上工，单请你一个人喝的。

我先给你赔不是了，今日请你两大碗西市腔，管保你晕着头回去。

只是这一坛上好的土窟春，被这小九一伸手，经了肉气，怕是要发酸变味儿，不能喝了。

话是这样说，许娘子却并不怪罪，只是把她一双小手拉来看了又看，怕那烈酒烧了那肌肤，又去拿了巾子来收拾这满桌的美酒。

老酒虫自然是不恼的，他白得了两大碗西市腔，自然乐在其中，换了张桌子又继续喝起来。

小九：

多奇怪，大家不急也不恼，都接着喝起酒。

酒......到底是什么味儿呢？

许娘子：

酒呢，是世间上独一份的惬意，也是独一份的糊涂。

不过到底是什么味儿，还得等你再长些年头，自己来尝尝了。

听此，小九立刻就用手指沾了些桌上还未挥发的酒液，要送入嘴里。

还好许娘子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她。

许娘子：

哎，哎——！我说的可是“再长些年头”......你身板尚小，年岁不大，动起手来却不含糊，倒真利利索索的。

但不能像当初在饮马的槽子里喝水那般，再用手捧水喝了。那是乡野村夫才做的事，明白了吗？

现下喝水，往后吃酒吃茶，都要用碗，这是礼法规矩，可乱不得。

赶明儿我刻个有名字的碗给你，往后事事都要有教礼，不懂的就问人，切不能随了性子胡乱着来。

话音落下，许娘子才再端起酒坛。只听得哗啦啦声响，那酒水泛出淡淡绿光，好似琉璃珠串落玉盘，顺流而下，盛满了一旁酒客的泥碗。

酒翁：

哎，谢谢咯——

小九巴巴地瞧着，目不转晴，鼻尖翁动。空中属于酒水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飘散，直引得她突然又伸出手去捞来一捧，再如牛饮一般飞快仰头倒进了嘴里。

而四周竟是无一人来得及阻止。霎时间，难以言说的味道在她唇舌间蔓延，和这小孩平日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。

小九：

——它是辣的，好烫，好烫，舌头上有火在烧。

不苦也不甜，好像有东西在鼻子里打转。

登时，那喉咙都要烫起来，眼泪鼻涕皆要往外窜，小九脸面皱起，连连甩手咂舌。

小九：

不喜欢，怎么会喜欢喝这么辣的东西？

许娘子：

你这孩子！罢了，以后可不许喝了，等到你再长些年岁，才会知晓这酒个中滋味。

况且，这辣东西也不是天天都能喝到的......

这会儿，一位巡城郎走进酒坊中，手里提着个软布包袱。、

站定厅中，扫视一圈后便径直走向许娘子。

巡城郎：

许娘子，这是里正送来的一包旧衣物，说都是家眷余下的，皆有九成新，送予前日那乞儿穿。

许娘子：

乞儿已不是乞儿，她叫小九哩。不过还是劳里正费心了，烦请代我向他问好。

明日就是闲酒日了，到时我这酒坊就得半歇着，等下次放酒日还得半月后。

巡城走了这多长一路，还请坐下饮一杯，歇歇脚罢。

巡城郎：

不了不了，还有公事在身......

那便只把我这四两的酒囊灌一袋，今日散值后，同我兄弟饮。

那许娘子开坛打酒的功夫，一旁的酒客们也窃窃聊起来。

酒书生：

放酒日，闲酒日，苦了我们酒客的日子。

酒翁：

唉，因那禁令，除了大小节，皆不能聚众饮酒。要是这般也就算了，可平日连私下喝酒也是不能的。

我们这些杜康旧友，原是喝一口，想一口的。细细算下来，每月间，倒有半月多的光景是碰不得酒的。

酒书生：

沈阿翁，你又逗乐了。不管闲酒、放酒日，你也没少一顿喝的。

酒翁：

嘘，可别瞎说——

两人瞥了一眼旁边的巡城郎，声音渐小下去......

——————

白日间的光景过得飞快。到了夜里，小九躺在床铺上，只感觉浑身酸痛，双脚乏力，这一日在前厅里不知跑了多少个来回。

黑暗中，木头小人们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，接连蹦上了床，在小九身边跳舞。

木头小人群：

躺下了——躺下了——

奔波劳累——做人难——

木头小人：

上工如何？

小九：

上工好累~但也有好玩的，土窟窿，西边墙，狼官儿......

这些都是喝起来很辣的酒，你知道么？

木头小人：

不知道，不是要找祥瑞吗？

别忘了，你。

小九：

别催我，我会去问的。那些人都知道好多东西呢，特别是老板娘。

不过祥瑞......到底什么是祥瑞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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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娘：

啊呀，又是个没活儿干的日子。

许娘子:今日是闲酒日嘛......

曲娘：

到底是谁发明的这些日子，初一、十五，上元、中元......每天不都是一样的么。

一些日子没见，小九长高了不少，早就不是初来的野物模样。于是酒客们给了个“曲娘”的诨名，当她是沽酒的小女子，更是许三娘的接班者。

这些天来，她在酒坊耳濡目染，很快褪去当初街头乞儿的行态，如今也能跟客人说个有来有回。

这会儿，曲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酒坛上的灰，柜台里的酒碗已被她点了好几遍。

她在门厅里晃悠着，闲得无聊，便读起柱子上贴着的《禁酤酒诏》。

曲娘：

我只认得里面的几个字，但这《禁酒诏》被客人们念叨过好多好多次。

我都能背出来了：“酒醪之用，表节制于欢娱......“

每到闲酒日，老板娘也会读一读，就好像多念一会儿，放酒的日子就会快点到一样。

那告示上皆是连篇累牍之词，只在最后写明——

“本城内，大小节日及初一十五为放酒日，饮酒不作限制；其余日子为闲酒日，民众不得聚众喝酒，也不得私自喝酒，酒坊亦不得兜售私酒。”

曲娘：

酒坊不卖酒还能卖什么呢？想出这规矩的人真不灵光，一点都瞧不出大伙儿的所想所要。

不过......别人越想做什么，就越不让别人做什么，金市的很多规矩都是如此......

管着金市的里正，算是城里的庇护者吗？那他算不算祥瑞？

门前传来叩门声，酒坊依照告示，闲酒日只得开半边门。

只见一个身影闪进前厅中，来人颠着手里的铜钱，自然地打招呼。

城中居民Ⅳ：

许娘子，来三个糟饼子，要刚出炉的，热乎乎的。

哎呀呀，还是你家的饼子香，吃一块要惦记三天。

每次都还要赶早来买，晚了就碰不上了。

酒坊前厅的桌上，摆着个大扁箩，里面堆着满满的小酥饼。酥饼黄澄澄，似是用米压成的，上面还撒了芝麻，此饼谓之“糟饼子”。

许娘子快手快脚，和平时里上酒一样速度，拣了三个饼子交给来人。

许娘子：

你们喜欢吃就好，也是靠邻里之间照顾生意。酒坊这闲酒日也不能干放着嘛。

幸而这酿酒余下的东西还能做成饼子。于是也当个营生拿来卖一阵，平日里手也就不闲着了。

城中居民Ⅳ：

呦，曲娘也在帮忙，我还以为闲酒日所以你在后面睡觉呢。

曲娘：

睡觉？不上工就没吃的，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。

我肯定也没歇着呀，扫地、搬酒一个没落下。

城中居民Ⅳ：

瞧你跟着许娘子，在酒坊里这几日，嘴巴都变利索了。

想着当日，你刚来酒坊那会儿，像个野地里的孩子，什么都不会。

许娘子对你是又管饭，又管教的。你真是托了她的福气，来日可得好好谢她。

曲娘：

托了老板娘的福气，唔，福气......

这会子，许娘子端出一小盅，从柜台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清茶水，请来人解渴。

城中居民Ⅳ：

每次到你这里就渴了，还是许娘子周到，这茶也是上品。

一杯清茶顺咽喉，万事休矣莫再愁。

许娘子：

开店的就要有眼力见儿，想客人之所想。

如此生意才能长久，以后的日子里放酒日少，闲酒日多，我这酒坊还得靠这糟饼子的买卖过活呢。

这一日上午，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来买糟饼的，一筐子麻糟饼也去了七八分，当真是来迟了就没有了。

来往客人除了买饼，总要在坊里喝杯茶，一饮而尽，随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
曲娘：

老板娘，我们的饼子卖得真快，每次出去，街上的人都问我有没有剩的。

其实卖糟饼子也不错，不用跑来跑去招呼客人，也不用倒酒盛酒。

每日守在这里等着客人上门就行，要是可以一直卖饼子就好啦。

许娘子：

你在想什么呢，曲娘，我们这是酒坊，又不是饼子铺。

别人买饼子，也是因为酒坊的名头，况且要是不卖酒了，这糟饼子的原料也没得来呀。

曲娘：

不就是和胡饼一样，用麦粉做的嘛。

箩筐里的糟饼子还在散发着香味，对曲娘来说，这味道熟悉又陌生，不过她却从没见过这饼是怎么做成的。

她夜里都是早早睡了，只知道第二日闻着香儿起床，老板娘老早就做好一筐糟饼子摆上桌了。

许娘子：

所谓糟饼子，和别家不同就在一个“糟”字。

酒坊做酒，最看中的除了酿酒用的水，还有就是酿酒用的“米”了。黍米、秫米、糯米、稻米，都能酿酒。

你看我平日里从不让人送米来，都是亲自去粮坊里约米，为的就是挑好米。

米酿完酒后，就变成了酒糟。糟饼子就是用这新酒糟，还有荞麦粉，细细和在一起揉出来的。

曲娘：

原来酒糟也能做饼子，怪不得闻起来比胡饼香。

许娘子：

香是香，就是做起来呀，比酿酒还累人。

说着许娘子用手点一下曲娘的鼻子尖。

许娘子：

这糟饼子要刚出炉的才好吃，只放上一天，那香气就要走了大半。

做这饼子，丑时便要把酒糟从缸里捞起来，寅时就要和面，然后生火，贴在土炉子里，每次要做百十来个。

要不是闲酒日没得营生，这一方邻里坊间又都指着饼子吃，我也没得这样累的。

曲娘：

一方邻里坊间，都指望着老板娘做的糟饼子......

众人都需要老板娘......

许娘子虽讲的只是做饼这等日常闲事，但听者有想。

曲娘闻言，心中不知怎么的，忽然想起那道士的话。

曲娘：

老板娘，你知道祥瑞是什么东西吗？

我听人说，那好像是个很好的东西。

许娘子：

你怎么问起这个了，哦，肯定是那些酒客嘴里蹦出的市井闲谈。

他们喝了酒，十句有八句是胡诌的，你平时可不能当真。

不过祥瑞......早些年我也听人说过。祥瑞就是庇佑一方的神兽，有些神奇的法力。

曲娘：

那老板娘见过祥瑞吗？我能去见祥瑞吗？

一听见老板娘有所了解，曲娘变得颇为激动，直往这边凑。

许娘子只得先把曲娘按住坐下，再跟她好好说话。

许娘子：

好了好了，莫要冲动。关于祥瑞我也是一知半解。

只是听说，城外那桥在断前，也有个祥瑞一直庇护这方城池。

据说这祥瑞样子和马很像，跑得比风还快。不过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，我也是听酒坊里的老客人说起过，不知真假。

曲娘：

那祥瑞会做什么？怎么才能变成祥瑞？

许娘子：

至于祥瑞会做什么，大概就和神话书上的差不多吧，人有难时它就会出现，助完人后就不见了。

至于变成祥瑞......祥瑞基本都是精怪神物所化，哪有人能变成祥瑞的。

见曲娘竖起耳朵，一个字也不敢落下。

许娘子：

你呀，就跟前门绸铺的小儿一个样，整天就对神仙列传、妖怪传说之类的感兴趣。

那小儿天天拿着本《山海经》问东问西，时间久了，倒也把一本书的字识全了，还省了上学堂的钱。

你要真想弄明白什么祥瑞之类的，就去问问街尾医馆的柳郎君，他博学多见，你也跟他顺便学学认字。

到时候帮我看看账本，写些祝酒词也是好的。

听闻此，曲娘自然是心生欢喜，识字了就能看书，听别人说，书里什么都写了，想必祥瑞之事也在上面有所记载。

于是当下应了，旋即就要出门去找柳郎君。

许娘子：

诶，先不忙出门。你先过来。

许娘子把张黄麻纸拿出来，细细拣了十二个糟饼子，仔细包好，又用绳子捆了打个结儿。

除了这一包饼，许娘子又拿出一把铜钱，让曲娘交给柳郎君。

曲娘：

老板娘你生病了？怎么还要让柳郎君抓药？

许娘子：

你这傻孩子，这不是让你买药，这是人情。

但凡托人办事呢，可不能吃白食，人情往来，最是重要......你要学的还多着呢。

曲娘：

一包饼子，一溜子钱就叫作人情了。

唔......人情真奇怪，提在手里还怪累的。

捻指过了半月，刚过完朔日佳节，街上人来人往。如今，每到闲酒日的下午，曲娘就来街尾的医馆，找柳郎君学文识字。

为了不影响馆内看病，曲娘每每便支个小凳坐在门口边上。

曲娘：

“寒来暑往，秋收......“

秋收......秋收什么来着......

柳郎君：

秋收冬藏。曲娘，今日的《千字文》念得如何了？

你别的地方倒是聪慧，学得也快，怎么认字就特别慢了，像是之前从没见过字似的。

由此可见，学文还是要看老天赐赋的。

曲娘：

认字比打酒难多了，我脑袋里像发了个面团，一看见字就涨疼。

而且这些字歪歪扭扭，好像地龙虫儿。

柳郎君：
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”，自仓颉造字起，才开了智能，圣人训诫才能流传下来，条律才有了记录，人所得礼法。

识了字，读圣贤书，方才开化。要是不识字，连药书也看不懂，更别说像我一般开医馆了。

曲娘：

那造字的人挺坏的。

又想让人认字，又不把字造得简单些。

柳郎君：

......

曲娘：

柳郎君，你知道祥瑞是什么吗？酒坊老板娘说你博古通今，什么都知道。

柳郎君：

所谓祥瑞，祥瑞嘛......

柳郎君顿上一顿，所幸他平日里就爱看些杂书，对这问题信手拈来，才没在这小娘子跟前拂了面子。

柳郎君：

祥瑞又称“福瑞”，意为吉祥征兆，乃是上天传授乐善之天意，于人有益的征兆。

不过祥瑞之形变化无端，有天降彩云的，有禾生双穗的，有地涌甘泉的，当然，也有奇珍异兽出现的。

“奇珍异兽”这四字像是一记惊堂木，让曲娘忙追问起来。

曲娘：

那奇珍异兽，怎么变成祥瑞呢？

柳郎君：

这，这......这我也不清楚，读圣贤书的，怎么知道这些杂文野史的细节。

曲娘：

那你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，老板娘让我来这里，还以为能学到些什么。

曲娘两句话把柳郎君问得说不出话，只能干挠头。

柳郎君忽想到，这世上的东西，除了用文字记下，当然还有别的方式。于是他便往医馆里去，没一会儿就拿着几本沾灰的书走出来。

打开一看，里面都是些山精野怪的图画，配着小小的方块字。印制粗糙，连封面都残破不堪。

柳郎君：

喏，就这些，都是些讲山精野怪、民间传言的书。上面字不多，尽是图画。

你呢，正好一边学学字，一边也找找你要的祥瑞，正所谓一举两得。

曲娘接过书，小心捧着翻看。

趁着空当，柳郎君便拿出两块糟饼子，又拿出一只大碗放在柜台上。

曲娘：

咦，是糟饼子，我也想吃。

柳郎君：

我记得许娘子说你不爱喝酒，这几日不见，酒量着实见长。

想是我们最能喝的老翁，也不敢空口吃糟饼子。

曲娘：

你说什么呀？老板娘从不给我吃糟饼子，我从没吃过呢，所以好奇。

柳郎君：

看来你们老板娘还没跟你提过，我这一说会不会......

也罢，你要帮衬着老板娘，经营酒坊的话，不论早晚也是要知道的。

但见柳郎君拿一块糟饼子细细掰碎了，落在碗里，约莫盛了有个半碗，随着一壶热茶水冲入碗里，熟悉的香味漫入曲娘的鼻子。

醇厚的酿造芬香，夹着芝麻的干香和炙烤过的炉气。

曲娘：

咦，热茶把饼变成了酒。

曲娘凑在柜台边，小小的面庞倒映碗中，糟饼子已经溶化，只余一些酒糟粒沉在茶碗底。

柳郎君：

许娘子为了照顾我们这些老酒客，专门做成了这糟饼子。

听说这糟饼子用的酒糟是特意酿的几缸，专是出糟多，出酒少。所以这糟饼子才能如此酒气十足。

空口吃饼，定要吃得满脸红，只有那老酒蒙子才敢吃。

不过要是兑上水，只一碗，就成了一口解忧消愁的美酒。

曲娘：

原来如此，怪不得每到闲酒日，那么多人来买饼。

老板娘真厉害，能想出这个办法送酒给人喝。

柳郎君：

闲暇时酌上一两杯，暂时遨游世外，老百姓平日里就这一点喜好了。

这禁酒令让百姓们寻找各种法子，与官府斗智斗勇。

不过好在查得倒是不严，又有你们老板娘的有勇有谋，才让我们能有一口喝的。

曲娘：

原来......老板娘在帮酒客们，我今天才知道。

我也该帮大家喝上一口酒的，对了，我回去就跟老板娘说，我也跟着她一起送酒给大家。

这小娘子竟然有如此胆气，全然不在乎禁酒的诏令，柳郎君也不禁佩服。

柳郎君：

不过这糟饼子的秘密，千万别说是我跟你提的。

曲娘：

保管一个字也不说，只说是我自己闻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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